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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万物有灵——关于谢耀德长篇小说《马圈湾》 胡蛙蛙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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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是多民族聚居之地,各民族丰富多元的文化生活,让这片土地的日常变得鲜活多姿,各民族深度融合的生活图景,更让这里草木葳蕤、生机盎然。阿肯,是哈萨克族对优秀歌手的尊称,亦是哈萨克族的民间艺术家。他们游走于北疆的广袤草原,为人们即兴弹唱,是草原上备受尊敬的歌者。我生活在南疆,素来对北疆的哈萨克族感到陌生与疏离,而谢耀德的长篇小说《马圈湾》,让我看到了如牧师一般心怀赤诚的阿肯。
  犹记十年前,我参加新疆散文学会的采风活动,在达坂城亲眼目睹了哈萨克族的鹰舞表演。猎鹰,是猎人狩猎时最亲密的伙伴,一只优秀的猎鹰能协助猎人捕捉黄羊、野兔,甚至狼和狐狸。表演者用歌舞惟妙惟肖地描摹出鹰的神态,起落盘旋间,满是对猎鹰的喜爱与珍视,也展现出哈萨克族人如鹰一般勇敢剽悍的英雄情结,以及他们不畏艰辛的生活历程。远处,博格达雪峰在澄澈的蓝天下巍然矗立,庄严肃穆;眼前,威猛的猎鹰静立在哈萨克族人肩头,人与鸟、与自然浑然一体,灵秀天成,仿佛被神灵庇佑,那场景至今不忘。
  出神之际,一曲《黑走马》响起,更将人带入一种空灵激荡、高亢豪迈的情境。舞者们灵活的臂膀上下舞动,身形随琴声流转,步入舞场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个身着哈萨克服饰的三四岁小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她摆动着稚嫩的小手臂,合着旋律翩然起舞,顾盼的神采、传神的舞姿,将骏马剽悍奔腾的姿态,在乐曲的张弛之间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是她会一次次转身望向琴师,见我满脸疑惑,身旁一位哈萨克大妈用不太流利的国语告诉我,小姑娘是这位琴师的女儿,我顿时恍然大悟。一颦一笑,一回眸,父女俩用眼神传递着对音乐的理解与心领神会,彼此间的信赖与依偎的亲情,尽在音乐与舞姿之中。小姑娘虽年幼,却将《黑走马》的神韵诠释得入木三分,她的能歌善舞,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融在血液里,浸在日常的一饭一蔬、一言一行中。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近哈萨克族人,十年过去,那一幕仍深深刻在心底。而今因缘际会,蒙谢耀德先生馈赠《马圈湾》一书,也让我得以弥补这份认知的缺憾,更深入地了解哈萨克族人的生活。
  黑走马,也被称作“英雄之舞”,是哈萨克族男女老少皆喜爱的舞蹈。“他们是《黑走马》表演队,十二个彪形大汉,一个个脸膛褐红、身材魁梧,头戴白底黑边的毡帽,内穿带刺绣花边的白衬衫,外搭饰有彩色花纹的黑色坎肩,下身是整齐划一的青色长裤,脚蹬黑色长靴。他们模仿黑走马走、跑、跳、跃及驻足、瞭望、嘶鸣的姿态,抖动身子、挥动手臂,全身协调配合,在节奏铿锵、张弛有度的律动中,把黑走马的模样模仿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书中的场景,让记忆又一次复苏。
  哈萨克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歌舞早已融入他们的生活,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哈熊舞亦是如此,人们载歌载舞,抒发着生活的喜悦与欢乐,而这些舞蹈的灵感,皆源于生活。相传哈熊舞最早是猎人在与哈熊搏斗的过程中领悟而来,也有人说,它本就是猎人的谋生技艺。猎人学会哈熊舞后,遇上熊便当场起舞,熊见了只觉有趣,便跟着一同跳闹,猎人趁熊放松戒备、乐在其中之际,猝然出手,一击制胜。这方法屡试不爽,猎人们代代相传。传说虽无从考据,却足见这个民族深入骨髓的乐观。他们既善于从动物身上学习生存技能,也从未丢掉刻在基因里的娱乐天性。
  书中对哈熊舞的描写鲜活生动:“他戴了两只黑皮圈当作眼睛,用芨芨棍子撑起上下嘴唇当作獠牙,看上去狰狞可怖。他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做了两个滑稽动作,憨态可掬,逗得观众捧腹大笑。他一转身,忽而腾挪,接着纵身跳跃,然后就地一个翻滚,坐在地上挠痒痒。他猛地立起,扭动腰肢,摩拳擦掌,发出一声吼叫,那低沉苍凉的吼声穿越山谷,久久回响。他得意地拍打着结实的胸脯,发出‘通通’的声响,接着张开大嘴,挥舞双手,做出撕咬搏击的模样,不断发出怪叫,令人心惊。待观众回过神来,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人群中响起阵阵呼喊:“阿尤毕——阿尤毕——”阿尤毕,便是哈萨克语中哈熊舞的意思。哈萨克族的歌舞,始终源于生活,与生活息息相关。
  传唱,同样与他们的生活密不可分。他们用歌唱表达万般情感:新生儿出生,有《诞生歌》祝福;新人成婚,有《劝嫁歌》相送;亲人离世,有《送葬歌》哀悼。歌声遍布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有生活的地方,就有歌声。歌声里,有时情深意长,有时尽显斗智斗勇的果敢,有时洋溢着纯粹的欢乐,也有时饱含着对逝者的无尽哀思。他们歌唱万物,歌唱山川河流、戈壁大漠,歌唱自然风光、千年古木,歌唱世间一切生灵。用嗓子唱出的歌声,是用心传递的情感,他们在传唱中延续祖先留下的古老诗句与生活智慧,用歌声驱散恐惧,守护草原的安宁。

  上天赐予万物生命啊,
  我们为它歌唱;
  太阳无私的光芒啊
  照亮每一座山梁;
  天地万物啊,
  各自守好自己的本分;
  顺从天意啊
  各自走好自己的路途;
  各安其道啊,
  天地祥和,万物安详

  小说中,老阿肯和巴哈提古丽在山梁上偶遇一匹大青狼,老阿肯面朝山谷唱起了歌,舒缓的歌声安抚了身旁的大黑马和小白马,也让大青狼悄然离去。就这样,在悠扬的歌声中,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悄然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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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圈湾》笔调闲适舒缓,故事曲折动人,是一部描摹哈萨克族人生活的长篇小说。作品以哈萨克族阿肯麻木提在草原上游走传唱的经历为主线,围绕老阿肯教习汉族养女巴哈提古丽弹唱的故事展开,为读者徐徐铺展哈萨克族人的游牧生活画卷。
  小说中,一个个鲜活的牧民形象跃然纸上:有一生扎根草原、投身教育事业的老教师麦赫苏提,有足智多谋的萨汗别克队长,有淳朴的牧人老扎汗,有勤劳善良的卡丽坦,还有将一生献给弹唱的老阿肯……“阿肯弹唱是哈萨克族人古老的史诗,一首古歌就是一部哈萨克族的古老历史,一首古曲就是一部哈萨克族人的文化经典。”古歌中,传颂的是哈萨克族人的情感、精神与智慧。
  在草原上,弹唱不仅能给人以美的享受,更是联结草原人情感的纽带。它能教化人心,消除彼此的隔阂,化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也正因如此,老阿肯实则是草原上智慧的化身:他知晓本民族的历史渊源,拥有丰富的生活阅历,见多识广,弹唱技艺高超,集智慧与传唱使命于一身,深受哈萨克族人的爱戴。作为哈萨克族非遗文化的传承人,他弹唱的每一首歌曲,都是哈萨克族人世世代代流传的古歌,传承这份文化,让阿肯弹唱生生不息,是老阿肯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然而,受现代生活的冲击,年轻一代的哈萨克族人对传统的弹唱日渐疏离,不仅如此,他们对老一辈的马术、驯鹰术等技艺也毫无兴趣,草原上这些古老的文化,正面临着失传的危机。
  草原上的教育工作者麦赫苏提,为孩子们的辍学问题忧心忡忡,为草原后代的前途寝食难安;老阿肯也为阿肯弹唱后继无人而愁肠百结。就在这时,他的养女巴哈提古丽渐渐长大,老阿肯下定决心,要将她培养成一名阿肯,传承弹唱技艺。巴哈提古丽是老阿肯在草原上捡到的汉族弃婴,从小在麦赫苏提家生活,吃着卡丽坦的奶长大,早已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为了让阿肯弹唱后继有人,麦赫苏提与卡丽坦夫妇虽满心不舍,却依然毅然应允,让老阿肯带走了巴哈提古丽。从此,老阿肯带着巴哈提古丽在草原上游走、传唱,生活的历练成为最好的老师,而巴哈提古丽也展现出极高的传唱天赋,在老阿肯的教导下迅速成长,渐渐在草原上声名远扬。
  女阿肯,本就是草原上的传奇,而巴哈提古丽的传奇,不仅源于她离奇的身世,更在于她与生俱来的传唱天赋。
  彼时,巴哈提古丽被遗弃在危机四伏的草原,虎狼鹰犬出没,万幸的是,途经此地的老阿肯发现了她。她的哭泣,惊动了天上的飞鹰,吓走了远处的苍狼,也吸引了老阿肯的注意,让她得以脱离险境。老阿肯将她收养为女,取名巴哈提古丽,意为“幸运之花”,而她也如这名字一般,在草原的滋养下,绽放出独有的光彩。
  巴哈尔古丽不仅音色优美,更是貌美如花。为了传承铁麦尔,老阿肯带着她,几经周折,远赴大湖草原,耗费三年时间,习得完整的铁麦尔技艺。过人的天赋,加之不懈的勤奋与不怕吃苦的精神,让巴哈尔古丽成为名副其实的女阿肯。命运眷顾了她,却在感情上给了她诸多考验。她与塔乌孜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二人虽无血缘关系,却同吃卡丽坦的母乳长大,两小无猜,情深意笃。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们的感情却遭到了卡丽坦的反对。爱而不得的二人,受尽了感情的折磨,却始终初心不改,坚守着对彼此的情意。小说的笔调闲适舒缓,即便描写分离的痛苦,也未曾刻意渲染,却能让读者感同身受,为他们坚如磐石的爱情深深动容。
  透过阿肯的经历与生活,读者得以窥见哈萨克族人的日常生活与民俗风情。小说中穿插着民间传说、民间谚语,以事说理,以情动人,读来仿若置身草原,亲历他们的生活,真实可感。马术表演、擀毡舞、姑娘追、摔跤比赛……这些草原特色的场景,在书中得到了精彩的描写与生动的呈现。《马圈湾》不仅为读者打开了了解哈萨克族文化习俗的窗口,也展现了草原民族多姿多彩的非遗文化,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本书亦是一本了解木垒风土人情的科普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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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而有命,这命,便是刻在心底的使命。于阿肯而言,使命就是传唱,是让民族的文化在歌声中代代相传。老阿肯为了这份传唱的使命,一生不辞辛劳,不计回报。年轻时,因家境贫寒,他无法与心爱的姑娘相守,最终既没有选择深爱自己的人,也没能与自己所爱的人相伴;常年奔波在草原上,他的亲生女儿患病未能及时救治而早夭,妻子也因伤心过度离世。及至老年,老阿肯病重,却无钱医治,巴哈尔古丽为了筹钱给父亲治病,登台演唱,也正因这次演唱,她声名大振,收获了丰厚的报酬。可病魔无情,她攒够医药费,老阿肯却因器官衰竭永远离开了人世。
  老阿肯一辈子在草原上传唱,将一生的热爱与精力悉数投入到传唱事业中。他的弹唱从不收取报酬,是一位德艺双馨、深受草原人爱戴的阿肯。老阿肯曾说:“我们用诗歌传播我们的文化,我们用歌声抚慰人们的心灵,这就是我们的财富,和天下所有财富一样珍贵;这就是我们的劳动,和天底下一切劳动一样值得尊重。”他还说:“作为阿肯,我弹唱是为了交流,让大家快乐,不是为了金银。我们阿肯之间,也始终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发扬弹唱艺术。”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一年四季,他都奔波在赶场的路上,义务为草原人弹唱,几乎没有收入,仅有的积蓄,也都用来为巴哈尔古丽制作漂亮的演出服,支持她的弹唱之路。
  亲眼目睹老阿肯的离世,又历经物质匮乏的窘迫,女阿肯巴哈尔古丽不得不开始深思:如何才能更好地传承阿肯弹唱?如何才能让这份民族的非遗文化生生不息?这是新一代阿肯必须面对的问题,也是谢耀德在小说中尖锐触及的现实命题。一生为传唱奉献的老阿肯,最终却因无钱医治撒手人寰,这一现实,不由得让人心生感慨,也引发了无尽的思考。
  艺术需要传承,而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些经历,让巴哈尔古丽对阿肯弹唱的传承,有了全新的思考与想法。她组建了“雪莲姑娘演唱队”,开启巡回演出,靠着演出赚到了钱,却因“以弹唱谋利”招来了诸多非议。陷入苦恼的巴哈尔古丽,想要回到马圈湾草原,去生养自己的土地上寻找答案,却不幸遭遇车祸,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她将赚来的积蓄,悉数捐赠给了马圈湾小学。当爱情再次向她招手,当她终于有能力守护自己的热爱与生活时,却未及享受爱的甘甜,便匆匆离去。她短暂而传奇的一生,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小说的故事落幕了,却余味悠长。小说中,明知巴哈提古丽是汉族姑娘,卡丽坦却比对自己新生孩子还要尽心,哺乳时先让她吃,两个孩子生病时先给她用药,致使亲生儿子塔乌孜因缺药而留下终身腿疾。小说巴哈提古丽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父爱母爱的家庭中,这样无私的爱滋养出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恩情。
  两代阿肯,为了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倾尽心血,可他们的命运悲剧,却让读者掩卷长思。他们歌唱生活,歌唱万物有灵,用歌声守护着民族的文化,可面对市场经济的冲击,民间非遗文化该如何传承?如何让古老的歌谣生生不息?如何让坚守的传承者们病有所养、劳有所得?这些,都是《马圈湾》留给读者的深刻思考,也是这部作品超越故事本身的价值所在。
 
  作者简介:
  胡蛙蛙,原名胡岚。中国作协会员。新疆评论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巴州作协副主席。作品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散文海外版》《北京文学》《精典美文》等刊物。出版作品《寄秋书》《风从域外来》。
  报告文学获第五届“中华铁人文学”奖、新疆新闻奖、兵团新闻奖。获2023年《作品》“十佳评刊员”金奖。


责任编辑:陈晓丹
本期编辑:杨艺佩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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