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江川(新疆油田公司油气储运公司)
暮色合围,灯,渐次亮了。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调色板一样的光,连同弥散的花香一起,软软地跌进水里,软软地流。风吹过来,沿岸拂动的柳枝上,不知牵挂了多少行人软软的细语和软软的笑。
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爱这条河,我也爱。但我不能只爱它的今天,更想沿着无数星光照亮的渴望,往岁月深处行去。我要穿过时间漫阔的荒野,让无数滚烫或冰冷的刀锋,一遍遍割开我的身体,流出汗水、泪水、血水,以疼痛去抵达它的来处。我要说的不仅仅是一条河,更是开拓者在火焰中的穿行。是烙铁一样的大戈壁上,最疯狂的梦想。
河流到来之前,那些暗藏的焦渴是多么隐秘而不安,如同内心盘踞的枯树,根系不断探入深渊,蛇群一样游走着寻找水源。一次次拼尽全力却连一点湿气也没咬住,每一口下去,都将牙齿嵌入某个人的神经。那是一群人集体的焦渴,是一段历史的焦渴。
于我而言,这种焦渴早于我对这片大地的认识,像被谁在我毫无察觉时,如埋藏种子一样埋进了我意识里,只等我踏上这片大地,它便开始迅速发芽。以盛夏炎火为养分,枝蔓疯长,抓住我的每一个细胞攫取汁液。
但我不能返回多水的南方家乡,因为我的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向干涸的荒原深处,我必须踩着他的脚印前行。也许,正是因为父亲带着这片大地炽热的烙印使我的母亲受孕,在我最初的血液里,才植入了一个清凉的“河”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在深夜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清晨醒来,却只能用目光,贪婪啜饮土墙边那架牵牛花上针鼻般零星的露水。
当然,谁会不知道一条河在时间和地理上的源头呢?它来自公元2000年的额尔齐斯水系。但我不能从那个点上出发,不能从丰美开始去爱一片经历过苦难的大地,那样太轻浅了。我必须先爱上它被大火蹂躏的身躯,与它一同在焚身之痛中燃烧、淬炼、重生,长出清澈的翅膀。
所以,真正走向这条河,我必须从铭刻在这片大地上的第一行脚印出发。我尝试着回溯漫长时光,进入另一个人的意识,也许是已经升上夜空变成星星的那个人。透过他的眼睛,我看见一辆又一辆的老解放牌卡车,卷起滚龙一样的烟尘,在戈壁滩上颠簸蜗行。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棵树,一望无际的赤裸荒原上,每一粒石子都像一簇黑火。我和车厢里的同伴,被铺天盖地的炙热席卷、挤压、烘烤,水分和盐不断从身体里逃逸。这是什么鬼地方,人都快要被点燃了。
终于,车辆停下来,我们以跳进战壕的姿势从车厢里咚咚往下跳。即便经历过残酷战火的洗礼,面对连目光都没有着落的浩阔洪荒,我们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但谁都不说出来。绝境一样的空阔里,人类何其的渺小,大戈壁的一口气吹过来,立即就将我们被掀翻在地。
可我们每一次摔倒后再站起来,血液就加速循环,如同浪潮击打焦岩一样澎湃起来,一次比一次有力。我们相互搀扶着,从彼此的坚定目光中获得在这片大地上站稳的力量。我们不停前行,一次次走过星球弧形的表面,看着落日沉入地平线下。星星出来,月亮出来,水一样的光芒流淌下来,照耀得四野亮白。可虚拟的水能慰藉什么呢?我们被笼罩在戈壁升腾的余热里,渐渐被困倦覆盖。
接下来,每一顶帐篷都装满与水有关的梦,几乎全中国的水系都在这片戈壁上泛滥。有人站在水意盈盈的秧田里,将自己还原成一株秧苗,听一夜湿润的蛙鸣。有人在湖上撒网,捞起月光一样清亮的鱼群。有人穿过整个雨季都没打过一次伞。有人拦腰紧紧抱住一条大河怎么也不肯松手。
我们夜夜从梦中取水,对抗着荒漠戈壁里一个又一个赤焰如焚的盛夏。我们走过的地方,倾汗如注,渐渐长出树木、房屋、街道……可是远远不够啊,树木不够茂密、房屋不够高大、街道不够宽阔。
终于,有人在梦里喊出,我们要一条河。梦话是会传染的,紧接着,另一个人也喊,我们要一条河。许多人都喊出,我们要一条河。白天喊,夜里喊,一边走一边喊。多么大胆的梦话,在干渴了亿万年的戈壁上要一条河。
但我们坚持着年复一年地呼唤,年复一年地寻找。后来,一些人走累了,找累了,被困意深深包裹起来,睡在水的梦里,再也不肯醒来。于是,我们用江南一个烟水迷离的湖泊来命名他们的长眠之地。
再后来,那人的躯体变得迟缓沉重,渐渐往黑里沉去。我从他的眼睛里走出来,与年幼的自己相遇,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了。那年我八岁,被父亲用虚构的草原诱骗到这里。当期望从断崖上跌落,我站在寸草不生的灰黑色戈壁上哇哇大哭,没羞没臊地哭、肆无忌惮地哭、声嘶力竭地哭。
父亲恼怒地将我丢进一栋灰扑扑的低矮平房里,就转身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走了,远远看上去,像一片行走的森林。这使我孤独的哭声变得空洞且失去意义。我只好站起来,跟在父亲的身后,和无数踩进大脚印里的小脚印一起,满怀焦灼,走过一年又一年七月的大火。
我的岁月和许多人的岁月一起被放进通红的炉膛,再取出置于铁砧上锤击,一点点变短。现在回想起来,那情景像一个与大荒为敌的人在火星四溅中锻造一件铁器,用以掘开被大火和时光封印的水。以坚硬对抗坚硬,以火热对抗火热,前赴后继地掘,大汗横流地掘,河床的轮廓终于一点点呈现出来。
2000年8月8日,我记得大水涌来的那一刻烈日的战栗和呻吟。那些弥天的白焰,突然变得虚弱不堪,与水的清凉相遇,一触即溃。再没什么能阻止云朵和雨水,再没什么能将七月紧紧按在巨掌下烙烫。河流不停朝两岸吹出潮湿的风,绿色就像波浪一样涌动起来,漫过之处,蜥蜴爬出幽深的洞穴,伸出舌尖捕捉湿气,却接住一场痛快的雨。白鹭迷惑于天空和水面之间的蓝色,鹅喉羚从深山来到平原,红嘴山鸦的鸣唱里竟有了渔歌的调子。
近半个世纪的光阴里,每一滴渗入大地的汗水,都暗暗凝固成一粒种子。河流清亮的呼唤中,那么多美好的事物纷纷从泥土中醒来。六千多万年里,从未有一条河爱上这荒原,且爱得如此温柔。她抚遍尘土飞扬的街道和旷野焦黑的疤痕,以水为唇,吻到哪里,哪里就长出树木、青草和开花的梦。
我的脚步放缓下来,隐隐觉得,该对谁说点什么了。我走到河边,俯下身去,看见荡起的波纹,像极了那人的微笑。

责任编辑:景璐
本期编辑:邵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