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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地拉然木·阿尔肯:油脉薪传

2025-12-10  

●地拉然木·阿尔肯(新疆油田公司风城油田作业区)

  案头的玻璃镇纸下,那张泛着银蓝光泽的老照片已经静静地躺了半个多世纪。照片里,1965年的阳光透过相纸,将祖父克尤木·买提尼亚孜的身影与时代的剪影叠印在一起——那是在北京,他站在毛主席身侧,粗布工装上的油污尚未洗净,胸前的劳动模范奖章竟在黑白影像里灼出光斑。这张照片不仅是家族的珍宝,更成为丈量油田奋斗与传承的标尺 。当新疆油田迎来勘探开发七十周年的大日子,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岁月,正从记忆深潭中缓缓浮现。

瀚海拓荒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准噶尔盆地,风蚀雅丹是大地唯一的坐标。祖父克尤木·买提尼亚孜和首批勘探队员抵达这里时,迎接他们的是“白天石头烫脚,夜里寒风穿肠”的艰苦环境。那些用红柳枝和泥巴垒起的地窝子,半埋在沙丘里,草席墙壁被风沙啃出密匝的孔洞。清晨醒来,人们总能在枕边发现细沙堆成的棱线。饮用水要从数公里外的涝坝拉运,浑浊的水里常漂着枯枝,沉淀后才能煮食青稞面——这种被称为“戈壁咖啡”的饮品,曾支撑着他们在井架下度过了无数个破晓前的寒夜。

  井下作业的工具更是简陋到近乎原始:修井用的管钳重达30公斤,全靠人力拧转;判断井下异常全凭耳朵听、手掌摸,老工人能从钻杆震动频率中分辨出“卡钻”与“井涌”的细微差别。祖父的工作手册里夹着一片磨圆的戈壁石,旁边的笔记上记载着某次井喷抢险的场景——“寒冬深夜,北风呼啸,油井突发井喷险情。我们把草袋裹在油管上堵漏,手冻在铁管上,撕下皮肉也没松劲。”这些文字,如今读来好似仍能感觉到当时金属的凉意。

  在那个“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年代,井下作业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井架立起来,人就要像胡杨一样扎根。”那时候,祖父所在的班组负责处理复杂井况,常常连续72小时驻守在井场。某次深冬修井时,泥浆泵冻裂,他们就把棉被裹在泵体上,用身体焐热零件。当时没有吊车,他们就用撬杠和滚木搬运上吨重的套管。肩膀磨出了血痕,他们就在工装上缝块皮子继续扛。这种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却创造了当年平均井深突破3000米的纪录,让人们首次感受到了戈壁深处油脉的搏动。

  在家属区的地窝子群落里,女人们发明了“风沙日历”——在木板上刻痕计数,当某个月的刻痕累计超过20道时,就知道该给男人们准备防裂膏了。那时候,女人们最盼望的不是家书,而是作业队收工的哨声。只远远看到烟尘里的人影,女人们便立即提着马灯迎上去,灯芯爆出的火星与井架的灯光在风沙中明明灭灭,构成了油田最初的星图。

荣光时刻

  1965年1月,戈壁滩上还覆盖着薄雪,时任新疆石油管理局井下作业处修井七队副队长的祖父正在井场上调试刮蜡器。通信员骑着骆驼匆匆忙忙地给他送来一封加急电报。信中“赴京参加全国人大三届第一次会议”的字样让整个作业队沸腾起来。

  老队长用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电报纸,像抚摸新生的油田。临行前,工友们凑钱给祖父买了一双条绒布鞋,鞋盒里塞着一张油印的“嘱托清单”:“替咱看看天安门!”“问问领导,咱油田啥时候能日产万吨?”……

  临行前,祖父把挂在胸前的奖章擦了又擦,那是获得“新疆石油管理局劳模”时颁发的,奖章的铜质表面已经被汗水浸出暗纹。

  驶向北京的绿皮火车走了7天7夜。途中,祖父逢人便讲“咱们戈壁有个大油海”。同车厢的乘客指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质疑:“你这手能拧动钻杆?”他笑着挽起袖子展示臂上的疤痕:“这道是堵井喷时烫的,那道是搬套管时磕的——石油就是这么从地下‘抢’出来的。”

  1965年1月5日,阳光灿烂,祖父被领进中南海怀仁堂。当看到毛主席的那一刻,祖父觉得呼吸都凝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说‘石油工人很辛苦’。”多年后,祖父仍然常常给我们念叨当时的情景,“那双手温暖又有力,像握住了整个油田的分量。”

  合影时,祖父特意把工装袖口捋得端端正正,让磨破的补丁藏在臂弯里——这是石油工人独有的体面。返程的火车上,祖父把毛主席的话抄在工作手册的扉页上。后来,扉页的边角被摩挲得发毛,钢笔写下的字迹也渗进了油污,成了永远也擦不掉的精神印记。

  祖父回到油田那天,他所居住的地窝子前挤满了人。祖父爬到周围最高的那座沙丘上,举起那张8寸合影。“毛主席说,咱们要为国家多找油、找好油!”风吹得相纸哗啦作响,祖父的声音也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但话里的内容让每一位石油人眼里燃起了光。

  此后数年,新疆油田掀起“学劳模、创高产”的热潮,祖父所在的作业队创下了月修井28口的纪录,相当于3天就能让一口新井喷油。

岁月共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新疆油田家属区开始建设土坯房,地窝子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我曾跟着祖父去看他修井,井场上,只要能远远望见井架上的小红旗,我就知道他肯定坚守在那里。那时的井下作业已经用上简易吊车,但祖父仍然保留着用手摸管线感受温度的习惯。他总说:“机器会骗你,手不会”。

  上世纪九十年代,新疆油田家属区通了自来水。家属区的女人们第一次用上洗衣机,柏油路也取代了曾经的沙土路。上下班的路上,来往的自行车叮当作响。

  祖父的工具箱里多了一本名为《井下作业新技术》的新书。有空时,他会戴着老花镜逐字研读,并在页边批注:“液压钳虽好,也要懂原理,不然就是废铁。”这种对技术的敬畏,如今成了一代又一代石油人的共识。

  进入二十一世纪,祖父常坐在轮椅上通过电视收看油田新闻。屏幕里的井下作业队员们身着红色工服,操作着先进设备,通过三维地质建模观察地下的油藏。“当年我们猜地层像猜谜语,现在电脑一看就明白了。”他指着电视里的压裂车组说,“这泵压比我们那会儿强百倍,可原理还是相通的。”

  如今,在克拉玛依博物馆的展厅中,祖父那代石油人使用过的管钳与智能钻井设备并列展出,金属的冷光与代码的流光在展厅中交织。

  有参观者指着屏幕上的井下三维图像感叹:“现在找油的技术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懂了,是啊,以前找油靠双手和经验,现在则是用智慧和科技,但不论是用哪种方法,都是为了践行“我为祖国献石油”的誓言。

  时光飞逝,祖父的故事早已融入新疆油田勘探开发七十年的史诗。那张拍摄于1965年的合影,早已被扫描成数字文件保存在克拉玛依博物馆里。如今,相纸上的褶皱像极了油田发展的年轮,而祖父的身影已然成为石油精神的一抹底色,指引着新征程新方向。

责任编辑:景璐
本期编辑:王若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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