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拉玛依融媒记者 田华英 张洁英 通讯员 张晶 苏昶 艾启月 王娜
准噶尔盆地西北缘的戈壁滩,烈日灼裂岩层,风沙掠过钻塔。这片石油浸染的土地,镌刻着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初心——1955年10月29日,克拉玛依一号井喷出工业油流,新中国第一个大油田就此诞生。半个多世纪后,新疆油田(前身克拉玛依油田)依旧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力量,抽油机的每一次起伏,都与国家能源战略的脉搏同频共振。

“压舱石”工程团队合影。(图片由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提供)
但是,时间来到2022年,新疆油田所有老区块集体面临着“生存危机”——“双高”困境如阴霾笼罩:高含水、高采出程度让昔日奔涌的油流日渐稀疏。此时,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开发稳产上产科研团队挺身而出,扛起恢复老油区荣光的重任,以智慧破局、用奉献作答,守护着新疆油田高质量发展的“压舱石”工程,在戈壁深处奏响老油田焕新的壮歌。
困境凸显:
老油区承压,国家能源安全呼唤“破局者”
“新疆油田2024年原油产量70%以上来自老油区,老油区稳,能源供应的基本盘才能稳。”勘探开发研究院党委书记、副院长王晓光的话,道出了老油区的战略分量。
2022年,中国石油在全国8家油田公司选取10个代表不同油藏类型的示范区,启动“压舱石”示范工程。新疆油田八区项目和百乌夏项目凭借砾岩油藏的典型性与重要性成功入选,却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开发难题:八区历经近70年开发,油藏含水率达87.1%,可采储量采出程度突破91%;百乌夏区块开采40余年,剩余油分布如“星星之火”般零散,常规开发技术挖潜难度大。

“压舱石”工程团队聚焦方案研讨,为关键问题定方向。(图片由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提供)
“当时我们像面对一位疑难杂症患者,虽然明确症结所在,剩余潜力很大,但在现有井网条件下,剩余油挖潜难度大。”勘探开发研究院规划所所长、时任稀油开发研究所副所长钱川川至今还记得在办公室查阅生产资料的场景。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面对老油区开发“双高”现状,借助股份公司“压舱石”工程的机遇,新疆油田将其定为推动老油田稳产千万吨的核心战役,在集团公司支持下搭建起高规格攻坚体系:成立以公司党委书记为组长、各单位主要领导为组员的领导小组,强化例会与里程碑控制机制,确保工程推进有顶层统筹。同时,为破解砾岩油藏渗流关系复杂、水淹层解释精度低的难题,突破剩余油挖潜难的技术瓶颈,构建了“内外联动”专家体系——对内组建了以新疆油田首席技术专家王延杰为组长、以勘探开发研究院企业高级专家郑胜、吕建荣为核心,涉及油藏地质、开发、CCUS、经济评价等专业领域36人的技术团队;对外则深度联动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北京院)、大庆油田、吉林油田等油气和新能源板块业内权威组建专家指导团队,全过程指导方案编制与实施,将东部油田成熟经验与新疆油田实际精准结合。此外,新疆油田勘探、开发、钻井、采油、地面等单位及准噶尔盆地研究中心打破壁垒,从基础数据支撑到井位落地、地面配套无缝衔接,形成“顶层统筹+专家破题+全链执行”的攻坚格局,为老油区焕新注入人才智力支撑。
“压舱石”工程成功的关键是高质量的开发调整方案。砾岩储层如“乱石堆”般杂乱,注入水顺着大孔道肆意“窜流”,大量剩余油整体分散,局部富集。同时,现有井网水驱难以触达剩余油富集区。“亟需采用‘五重’技术路线因藏施策,开展精细水驱、推广化学驱、攻关气驱,进一步提高油藏采收率。”勘探开发研究院稀油开发研究所所长冷润熙的话,道出了方案编制之初的境况。
为啃下这块“硬骨头”,科研人员与创新联合体“智囊团”开启“集智攻坚”:拆解数百万条静态(岩心薄片微观孔隙分析)、动态(油藏动态监测数据、老井生产历史曲线)资料,针对八区“巨厚超低渗砾岩”与百乌夏“多层系大跨度”的不同特性,按“重新评价油藏、重选技术路径、重构层系井网、重调油藏流场、重组地面流程”的“五重技术路线”逐区施策——八区聚焦攻克“超低渗分层注水”难题,百乌夏主攻解决“多层系动用差异”的问题,每条技术路线都反复推演“开发调整方式是否可行”“全生命周期收益如何”。“现在不是单纯开发油藏,而是经营油藏,技术再先进,没效益也不行。”勘探开发研究院副院长罗刚说。

“压舱石”工程团队共同研讨测井曲线。(图片由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提供)
这场“脑力马拉松”持续了一年半:会议室的白板写了擦、擦了写,方案草稿标满修改痕迹,研究院的专家们常为一个参数优化争到深夜,为一套井网设计调整十余次。2022年冬日清晨,当第一版开发方案完成时,模拟数据却给了团队“当头一棒”——产能距离“百万吨目标”差距显著。“就像熬了很久的汤,开盖发现没熟,那种挫败感很难形容。”郑胜回忆道。
困难点燃了大家“背水一战”的决心。新年来临之际,万家灯火映着团圆暖意,勘探开发研究院方案编制办公室的灯却亮了一整夜。电脑冷光下,勘探开发研究院院长助理、时任稀油开发研究所所长的陈超和同事们带着倦意却眼神坚定,他们放弃与家人团聚,有人对着岩心图谱核对孔隙度数据,有人在模型中优化井网井距,键盘敲击声、计算器按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将失败症结拆为“油藏认识不足”“流场调整不精准”,并重新梳理资料、补充实验数据,甚至重新测算每口井的投产时序。最终,八区与百乌夏项目开发方案通过集团公司审查,撑起了“压舱石”的产能重托。
技术突围:
“五重路线”破局,激活亿吨级储量潜力
重新评价油藏是破局的第一步。八区作为“功勋老区”,其英雄井193井至今仍在产油,然而,地下600—800米厚的砾岩地层属超低渗区域,传统理论认为“不适合分层注水,块状储层无隔层,只能笼统注水、合注合采”。团队经过数百次实验分析与现场调研,得出颠覆性结论:八区超低渗油藏可注水,且块状储层中存在致密非渗透层,可作为油气“挡板隔层”实现分层注水。

企业高级专家为“压舱石”工程团队员工答疑解惑,助力项目攻坚克难。(图片由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提供)
这一突破的成效立竿见影:八区原油产量从94万吨提升至119万吨,其创新应用的水驱、化学驱、气驱技术可推广至新疆油田多个区块。稀油开发研究所二级工程师(I)武鑫说:“老油藏不是‘夕阳区块’,只要技术到位,‘老井’就能焕发‘新活力’。”团队用成果印证了这一判断。
要实现精准开发,需摸清剩余油“藏身之处”,岩心资料则是最直接的“证据”。2024年至2025年间,团队紧密跟踪百乌夏百21井区现场密闭取心,第一时间开展出筒岩心含油性判别及岩样的优选制备,并在扎实岩心资料基础上,创新性建立“四参数水淹解释模型”,通过水淹前后RT差值、SO降幅等指标精准表征水淹情况,落实油藏剩余潜力。
在“压舱石”工程技术突围中,百乌夏三叠系油藏的层系井网重构是关键一役。百乌夏三叠系油藏厚度超600米,多层系开发动用差异大,传统4套井网“一刀切”模式已不适用——该井网跨度大,对储量控制率仅85%、剖面动用率约60%,“触角”无法触及剩余油,且难以支撑后续精细水驱、二氧化碳驱等提高采收率技术。“不重构层系井网,挖潜增效就是空谈。”吕建荣坦言。
团队深入梳理困境根源:一是受砾岩强非均质影响,油藏平剖动用差异大,原有井网适应性变差;二是重构需兼顾“当前挖潜”与“长远提效”,要对多种井网组合方式开展技术与效益双论证,且交付周期紧迫。
为破局,团队同步推进微观岩心分析与宏观数值模拟,精准定位剩余油,技术总监苏海斌对多方案逐一论证后,将4套井网细分为7套,缩小井距、减小层系跨度,立体提升剩余油控制程度。2024年至2025年,团队先后完成近200口调整井,重构开发井网,为“压舱石”工程筑牢根基。
截至2025年6月,百乌夏“压舱石”工程上半年原油产量达59.0万吨,超计划2.9万吨;预计2025年原油产量突破百万吨,为老油藏精细开发树立标杆。
在“五重技术路线”指引下,新疆油田创新性提出“全生命周期管理开发”理念,彻底改变以往老油区“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局部开发模式。“我们把老油区看作一个‘病人’,以前只治症状,现在要做全面体检、长期保养。”王晓光形象地解释道。
截至目前,八区和百乌夏区块“压舱石”工程已取得阶段性成效,新疆油田的目标是推动两个项目原油年产量持续稳产200万吨。更长远的规划已然清晰:“十五五”期间,新疆油田将全面推广“压舱石”开发调整模式,让更多老油区焕发青春。
精神传承:
石油精神铸魂,家国情怀照亮攻坚路
“压舱石”工程的突破,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我为祖国献石油”家国情怀的传承。在戈壁深处的攻坚战场上,新疆油田科研人员用奉献诠释着新时代石油精神。
2024年盛夏,准噶尔盆地气温飙升至40摄氏度,地表温度突破60摄氏度。百口泉油田百21井区的取心现场,稀油开发研究所60岁的老专家罗治形和56岁的聂振荣带着年轻的科研人员李帅、周群茂顶着烈日坚守钻井平台。他们在八区、百乌夏工作数十年,对这片土地饱含感情。当第一筒岩心从地下3000米处取出时,他们急切地走上前,仔细观察岩石结构与含油情况,汗水滴落在油迹斑斑的岩心上,留下深深印迹。
在稀油开发研究所书记刘振平的办公室里,办公桌角落的塑料袋里装着半块干馕——这是他常年加班的见证。周五临近下班,记者的采访正在进行时,他的妻子打来电话轻声问:“今天能回家吃晚饭吗?”简单问候背后,是无数油气科研工作者家庭的默默支持。
经由“压舱石”工程,“传帮带”的石油优良传统愈发凸显。郑胜将几十年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人。在他指导下,稀油开发研究所年轻工程师黄子怡快速成长,凌晨的办公室里总有她伏案计算的身影,由她负责的新井投产工作多次超额完成目标,成为油田青年成长的生动注脚。34岁的王杰则在导师郑胜多年的指导下成长为开发方案一中心主任,“郑总最常说的是‘基础研究是根本,油气开发得靠扎实的地质认知打底,不能建空中楼阁’。”
如今,王杰也成了3名青年员工的导师,面对刚工作两三年的后辈,他首先要求“吃透基础地质软件、熟悉油藏开发历程”,将“真功夫”代代传递。

老专家以岩心为载体,向青年员工传授工作经验。(图片由新疆油田公司勘探开发研究院提供)
33岁的李洲同样受益于“传帮带”。地质专业出身的他,6年前从湖北来到勘探开发研究院稀油开发研究所,刚工作3年便加入“压舱石”工程团队,参与到百乌夏区块产能方案编制工作之中。工作之初,企业高级专家吕建荣小到基础数据核对,大到方案逻辑梳理,都亲力指导。“细节决定成败”是李洲学到的第一课,也成了他的工作准则。凭借这份认真与导师帮扶,仅工作6年的他赢得团队认可,已成长为稀油所开发方案二中心主任。
在勘探开发研究院,开发工作横跨地质、油藏、经济评价等多领域,专业性强、知识覆盖面广,“传帮带”成为破解青年成长难题的关键路径,老专家传授实战经验帮青年避“弯路”,青年带着冲劲与新思维快速成长,形成良性循环。
团队的目光更投向油田的未来。推进“压舱石”工程的同时,他们探索绿色低碳开发之路,将CCUS技术与油田开发结合,在八530 井区实现CO2驱油与封存一体化应用,既提高采收率,又减少碳排放。
“我们不仅要让老油田多产油,更要让它实现绿色发展,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蓝天、一方净土。”王晓光的话语,道出了科研团队的长远考量。
朝阳升起,抽油机不知疲倦地运转,长长的影子映在戈壁上,如同一座座沉默的丰碑。风掠过钻塔,仿佛在诉说过去与未来,而那奔涌的油流,正带着戈壁的温度,汇入国家发展的澎湃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