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玛依融媒记者 张冰 通讯员 胡阳
这一天是星期一，霜降已至，阴雨绵绵。陈燕参加完活动回来，脱下白大褂，将暖橙色的毛衣拉展，眉间的愁色和晚秋一样浓稠：“一入秋呼吸道疾病就增多了，得随时做好应急呀……”
看到办公室里还坐着访客，她收起愁容，递去一杯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那秀丽的眉眼和端淑的气质，会让人有一种“她很好说话”的错觉。事实却是，一旦回到工作中，那张脸便霎时凝肃起来，目光如尺，让人不由得提心。
这位曾立志成为优秀妇产科专家的医生，在自治区人民医院克拉玛依医院（市中心医院）呼吸专业一干就是31年，屡获殊荣。今年10月，她被自治区卫生健康委评为自治区卫生健康工作先进个人。这份珍贵的荣誉，为她的职业生涯再添了一笔鲜亮。
“回望这几十年，我觉得挺好，没什么可后悔，也无需遗憾。”她说着，合上了桌面上的一个黑色小本子，“我很满意，也很满足。”
这份笃定和自信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旁人很难将这个身材娇小、温言细语的人和她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以及瞩目的临床成就联系起来。同行评价她——理性和感性平衡得极好，很少有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保有一团真气，一身热气。
与这样的人交谈，阅读她的人生，是一种幸福。
一双小手
陈燕有一双玲珑的小手。
浙江大学医学院带教老师细细地端详着陈燕的双手，犹如欣赏一件上品美玉：“掌小巧而指纤长，灵巧且稳当，天生就是进产科的好料子。”
1993年，陈燕在浙江医科大学（现浙江大学医学院）读大五时，进入该校附属医院实习。听到带教老师的夸赞，她雀跃着回应：“嘿，老师，您这么说我太开心了！”
幼年冲击心灵的画面还时常入梦：影视片中，一名产科医生成功救治了一位产妇，两条鲜活的生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救一个等于救两个，多伟大！”从那时起，成为一名优秀产科医生的梦想，便在陈燕心中生根。高考报志愿，她所填报的17个志愿清一色都是医科院校。
可是，当她毕业回到克拉玛依，期待多年的心愿却落了空。由于当时市中心医院妇产科刚分配了一位医学生，陈燕被调剂到了人手紧缺的“内四科”。
望着自己的一双小手，陈燕心里掠过片刻落寞。可没一会儿，对临床医学的强烈憧憬便盖过了这份失落：“只要是临床，我都愿意干。”
陈燕一边苦学呼吸科理论知识，一边锤炼临床技能，不到两个月，便开始独立值夜班。在呼吸科工作4个月后，她来到血液肿瘤科轮转，当天就被安排了夜班。
“主任，我刚来就一个人值夜班，恐怕……”陈燕心里有些没谱。
“呼吸科的患者情况更复杂，你在那里都能胜任，这里一定没问题。”主任的语气满是信任。
果然，陈燕顺利上完了夜班。
望着慢慢铺展开来的晨光，那一刻，陈燕体会到了呼吸专业的重要性和强烈的职业价值感。同时她也意识到：医学广阔且相通，细分的专科不过是表象，内里始终装着“一个完整的人”。妇产科与呼吸科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干呼吸科，挺好。
一体两面
生命中的某些相遇，注定要教会我们成长。
那时，陈燕刚独立管床不久，一位50岁左右的患者因支气管扩张导致大咯血住进了呼吸科，陈燕是他的主管医生。患者的病情时好时坏，陈燕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一日凌晨，患者的病情急转直下，陈燕和同事全力施救，直到次日中午，才勉强止住咯血。经主任再三劝说，熬红了眼的陈燕答应回去休息。
但终归睡不着，午饭后陈燕又折回了医院。看着空荡荡的病床，陈燕的心揪了起来，她安慰自己：别慌，可能去手术了。
查房的护士却抬眉道：“走了。”
“去手术了吗？”
护士再次抬眉，一字一句道：“走了。不在了。”
这是她独立管床后送走的第一个患者。
陈燕为此大哭一场，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家人心惊。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她反复回想每个细节：“是不是哪里可以做得更好？”
这场生离死别，成了陈燕行医生涯里的一道刻痕，她时时刻刻都在警醒自己，不能给自己留任何后悔的可能。
慢慢地，陈燕学会了与这份职业带来的情感冲击达成和解。从最初需要数周平复，到后来只需一个夜晚。在陈燕看来，生命沿途，尽是渡口。以医者之仁渡人，以成人之勇渡己。每一次的诊疗与送行，都让她的生命走向更深处。她相信“自己的每一滴眼泪都不会白流”。
这些“不白流”的泪水以一种陈燕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方式深深影响着她。理性与感性、刚毅和柔软，这些相对立的特质，在陈燕身上相生相融，成就了她一体两面的人格魅力。
完成内科轮转后，陈燕被定岗在了呼吸科。陈燕清醒地认识到，气管镜是呼吸科医生必须掌握的核心技术，还没等主任安排，她便主动提出学习。
主任应下来：“行，先学配合。”于是，从为患者擦痰、施行麻醉、整理器具，到亲手执镜探查，她沉下心来，一学便是半年。功夫到了，技艺便也水到渠成。她就此成了科里少数掌握此技术的青年医生。
2000年，成为主治医师后，陈燕的求学之心越发迫切。受益于克拉玛依市当时的人才培养计划，陈燕参加了北京大学在克拉玛依举办的研究生课程班，并通过了全国统考，成为北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备考的那几个月，陈燕白天上班、照顾女儿，晚上苦读到凌晨，每日仅睡三四个小时。
2002年，为了提高临床诊疗水平，她又向院领导申请外出学习，在北京协和医院呼吸科进修了一年。
硕士毕业时，导师与陈燕促膝长谈：“你想继续深造，去其他地方发展吗？”
陈燕答道：“我的家在克拉玛依，根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毕业回到市中心医院后，陈燕听从导师建议，将主要精力转向技术精进，尤其在肺结节、间质病的诊治、呼吸影像上下苦功，并牵头组建了该院最早的肺结节多学科诊疗团队。她常参与全院多科室会诊，诊治方案总能切中要害，逐渐成长为呼吸领域的行家。2005年，她出任呼吸科副主任，2015年接任主任，一步步完成了从技术骨干到管理人才的蜕变。
一本“黑账”
陈燕上任主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按照国家标准组建呼吸重症监护病房（RICU）。在她看来，呼吸科若是没有独立的重症监护能力，就像战士上战场少了最重要的装备。
项目准备工作做好后，她带着厚厚一沓方案敲开了院领导的门。让她欣喜的是，领导不仅全力支持，还亲自陪她去市卫生健康委汇报。
批文下来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医院给了场地，可病房要怎么改造、设备要怎么配置、团队要怎么组建，全都要陈燕自己想办法。那段日子，她白天在医院忙改造，晚上回家写方案，常忙到深夜。
陈燕对自己严，对旁人也严，科里的人都“怕”她兜里那个黑色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她挂心的所有事儿——哪床发了几天热，哪床的化验结果得复查，哪些问题过几天得盯着……若是答不上来或是没处理好，准得挨她一顿训。
这份“不掺水”的严格，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半年时间里，RICU的病床从3张慢慢铺到10张，抢救成功的数字也跟着一步步往上走。其他科室的医生愿意把最悬心的危重病人往这儿送——他们心里都清楚，交到陈燕和她的团队手里，是能托底的。
2016年，市中心医院的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成为自治区临床重点专科建设单位。两年后，又率先在全疆通过了国家PCCM规范化建设评审达标单位。
RICU正式运转那年年底，该院表彰全院夜班最多的护士。前十个名字念下来，7个都来自呼吸科，最多的一人一年值了270多个夜班。陈燕坐在台下听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只要对患者好，再难的路也得走。”陈燕心里透亮，她知道，那些真正对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一生无悔
难归难，日子还是要向前。
“特别难的时候，您是怎么扛下来的？”
“吃垃圾食品。”陈燕答。
陈燕认为，这个世道本该宽博有弹性，允许人们“任点性”。而她的任性方式，便是趁胃病好转时，品尝美味甜品和薯条汉堡。她的亲友知道，这个小小身体里迸发出的巨大能量，很多时候是从这些“垃圾食品”中汲取的。
成为该院学术带头人后，陈燕从关注单个患者，转向思考学科与医院的发展方向。
这种转变在她的临床工作中尤为明显。2017年，国家肺栓塞研究项目要从全国遴选出20家合作医院。作为地市级医院，要与省级医院竞争，难度很大。但陈燕心里有底。在协和医院进修时见证的严谨，在北京读研时积累的视野，还有这些年她在呼吸科一手建立的规范化诊疗流程，都是她敢与强者同台竞技的底气。
这份近乎执拗的坚持，最终赢得了评审专家的认可。项目落地后，陈燕在全院推行肺栓塞防治体系。从科室培训到会诊机制，每个环节都亲自把关。在她的推动下，2022年，该院荣获全国肺栓塞规范化管理单位称号，全院肺栓塞防治水平得到全面提升。
老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陈燕把从呼吸科历届老主任朱造荣、雷清生、李鸿霞那儿接过来的呼吸科精神，稳稳地传了下去。如今的呼吸科人才辈出，单是该院评选的重点人才里，就有8个出自这里。
陈燕办公室的墙上、柜子角落，点缀着各式手绘小摆件，有清雅的莲花，衣袂飘飘的红衣古装美人……“科室的年轻人知道我爱看古装剧，就做了这些送我。”陈燕像展示自家孩子的作品般，悄悄压着心底那份柔软的骄傲。
窗外，夜色渐浓。忙完一天的工作，陈燕披上短衫，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走出办公室。秋风中，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不疾不徐。看背影，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知道，她和31年前一样，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陈燕简介
自治区人民医院克拉玛依医院（市中心医院）主任医师、副教授、学术带头人，被评为自治区卫生健康工作先进个人、克拉玛依市油城英才、三八红旗手。擅长呼吸系统各类疾病的诊治，精通支气管镜下介入治疗及呼吸危重症救治，多次承担国家级及省级继续教育项目。
责任编辑：张冰
本期编辑：腊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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